紅十字軍~第四部~第二十一章~末了~終章~

 

無垠的蔚藍天空還是那片淺淺地藍,樹梢上的金黃葉片卻已不再沙沙聲響,彷彿流動的時間緩慢到幾乎就要停頓下來,然而沐浴在這金色暈黃的夕陽之下…是否那股溫熱…還和過去一樣溫暖如常?

 

當那一年…是那一天…在那一刻…鑲嵌在我眼裡的那對無瑕黑白雙眸,為什麼總在這逼命的緊要關頭?都到了最後那選擇的關鍵時刻!它們就是怎麼也不肯為我…流出淚來…。

 

紅十字軍~第四部

第二十一章~末了~

 

相同地緩緩坡道,我的雙腳慢慢地踱步向前。這一條路走了將近快有兩年,但在今天卻像怎麼走也走不完似地。身上沒有帶些太過累贅的東西,大部分使用於部隊的物品雜物,在前幾天前,我就已經早早分送給有需要的連上弟兄。至於其他屬於自己的私人衣物,我也早在幾個禮拜前就分批帶回家了。今天的身上除了穿有一件白色上衣,一條刷白的淺藍牛仔褲,還有那雙剛剛因為一不留神踩進水漬裡的褐色短靴之外,剩下的,就只有習慣背在肩頭背後的那只雙肩背包。這個背包是在入伍之前姊姊送給我的,它陪伴了我足足兩年多的時間。而壓在它的下方,我又多加上了一件邊緣繡有白色滾邊的米白外套。

 

像在今天這種天氣穿著外套?在別人眼裡不知會不會顯得有些怪異?但…不知怎麼地,即使自己心知肚明現今溫度至少高於攝氏二十五度,可眾人所謂秋高氣爽的舒適天氣,對我來說,還是太冷了點。

 

拐了個彎,一排灰色圍牆立刻映入眼簾。牆面顆粒粗糙,不過倒是乾乾淨淨。上頭沒有綁上堅硬的鐵絲圍網,只有大片帶刺的九重葛一層又一層地向上攀爬。我想如果不是屬於這個單位裡頭的人,大概很難想像就在這堵灰色的圍牆後面,竟然就堆滿了整個師所需要的儲備油料。即使都已到了今天為止,我還是會對當初做此設計的人感到匪夷所思,將大批危險的油桶堆放在與馬路不過一牆之隔,難道不會太危險嗎?不過…關於這個問題,我一向都只是放在心裡,畢竟當兵…有些事情久了,不也習慣成了自然,更何況現在離退伍剩下不過一個小時,對於盼到解脫的自己而言,又何必多事無聊去想。走過了外頭的停車場,我沒有理會站出大門準備盤查的衛兵,只是和一位熟稔的憲兵連軍官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接著就順利地一腳跨進了這個即將再也不會回來的綠色堡壘。

 

一條香菸放在一張桌上。一身便服的我面對著一身軍服的副連長。副連長今天的表情少了慣有的那副嘻皮笑臉,他先是微微抬頭看了看我,接著似乎會意般地將擺放在桌面的香菸拿起晃了一晃,然後才打開抽屜收進裡面。當我正想從褲袋裡拿出自己所帶來的菸時,副連長他先我一步地從迷彩服中掏出一包已經開封過的香菸向我遞來。很順手地,我從中抽出一根,接著用那盞亮起微光的打火機為彼此點上了火。

 

「終於等到今天!應該很高興吧?」副連長率先笑著對我說出恭喜。

 

「嗯…對呀。」臉頰的肌肉正在微微抽動,我是笑,卻也知道自己看來一定極不自然。

 

「連上的人都到餐廳用餐去了,你回來得有些早。不過再等一下子,他們應該也差不多都快回…。」副連長說著說著忽然停頓下來,從他的眼神之中,我看見了他的不解與疑惑。過了一會兒,他像是突然明白似地開口問道:「你…不等了。是嗎?」

 

「嗯。」微微地點了點頭,我:「不管如何…我覺得至少還是得來跟你說聲再見才走,至於樓下的林醫官…剛剛我經過醫務所的時候,醫務士說他和一些弟兄好像還在三營做新兵體檢,所以下次有空的時候,我會抽個時間打電話跟他說聲抱歉,畢竟一直以來他都很照顧我,至於今天的不告而別,我想…他應該不會怪我才是。」

 

「對了!」像要故意換個話題,我反問副連長道:「毛怪呢?他還沒有回來是嗎?」

 

副連長搖搖頭道:「我想他應該是直接去找營長拿退伍令了吧。」

 

「喔!也對。我想也是。」我道。

 

毛怪他會如此,我一點都沒有覺得有什麼好意外的。畢竟毛怪以前就曾經私下對我說過,他對衛生連的一切從未懷有一絲留戀。對於連上的弟兄們更沒有付出過半點感情。而他之所以會有那樣的想法,其實應該也是可以被理解的。雖然毛怪的編制一直都在衛生連中,但是他除了就寢時會出現在連上的士兵寢室,其餘大部分的時間,他幾乎都待在餐廳二樓的辦公室裡。要說當兵能夠讓人學到那些特殊技藝的話?我想有關在材米油鹽價格上的精算方面,毛怪他保證一定會是箇中翹楚。而且和那鮮少出現在連隊的小蝶相較之下,或許…『毛怪』他才算得上是整個連隊裡頭真正的隱形人吧。

 

「小蝶呢?他有回來過嗎?」我想起上次離開前所交代的事情。

 

「小蝶?」副連長聳了聳肩:「這我就不清楚了。怎麼?你們兩個有事先說好是嗎?」

 

「喔!沒有!沒事。只是隨口問問而已。」聊到這時,我的耳朵已經聽見不遠處的餐廳有人踏出了餐廳大門。

 

也到了該是離開的時候。小聲地,我望著眼前的副連長道:「副連長,那…我先走囉。」

 

「你真的不等等其他人嗎?」副連長站起身來急急地問。但是從他眼裡倒映出的卻是一份無庸置疑的堅決神情。最後,他也只好放棄原先還想說服我的想法:「那…好吧。保重了!有空的話,記得回來走走,知道嗎?」

 

「嗯。」將菸頭按熄在菸灰缸上,我轉身跨出紗門,後方又傳來副連長追加的另一句話:「吳連他…!」

 

定住動作,側著身,我望向一臉欲言又止的副連長。

 

「你真的…不和他打聲招呼就走?」副連長:「至少通個電話。」副連長邊說,邊掏出了他的行動電話。

 

『招呼』?吳連不是連休到明天為止?搖了搖頭,我道:「不了!沒關係的!就這樣吧。」說完這句,不再回頭,一腳踏出了副連長室,我循著來時道路,慢慢步過中廊,緩緩走下樓梯,筆直地朝營長室的方向默默前進。

 

他不是休假到明天為止?他不是早就決定不再與我打個照面?雖然心裡這麼想著,但是腦海深處,一個小小地聲音卻像個漩渦開始不斷盤旋而出。『難道連你自己也不想和他再見上一面?』見一面…見上一面…再…見上一面…。

 

可我…我對他所造成的傷害難道還不夠嗎?是呀!用力地甩了甩頭,到此為止吧!至少這樣…我們彼此都還能夠保有繼續『追求』的那份勇氣。

 

從營部的營長室中,我從營長面前親手拿到了眾人夢寐以求的退伍令。一張薄得不過是張對折過的白紙,它還不比一個信封來得大,在紅線固定的格式裡面,填上了幾排文字,看來就像用台列表機隨便印出來的一樣。上面除了註明部隊單位、階級、以及退伍的時間之外,內頁處還貼了一張上個月到營站附設的相館所拍的一吋大頭照。

 

營長接著免不了地對我說了一堆彼此勉勵的話,也客套性地說著有空可以回來部隊看看以前的長官和弟兄。如果把營長的鼓勵說是陳腔濫調?確實有失厚道。畢竟當初剛到衛生連時,營長真的對我照顧有加,也幫我處理過受訓回到連上所發生的一些紛爭。有時想想,當兵兩年,經歷的事件並不算少,而得到長官們的幫助卻又更多。即使那些諸多的事情最後不見得每件最後都盡如我意,但是對於一個義務役的小兵來說,他們確實也都算是盡了心力。經過了一段冗長的交談之後,我已不打擾營長為由,向營長做了最後告別。很難得地,營長竟也起身搭著我的肩膀,送我走到營部走廊盡頭,最後才溫和地拍了拍我道:「出去後要加油喔!」望著營長和煦的那張笑臉,我隨即點了點頭,接著對營長揮了揮手,然後往營區的大門漫步而去。

 

一邊走著,一邊回想過往。新訓的人事官,師部裡的師長、營長、前任連長、我的通訊師父、還有幾位已經退伍的排長醫官,一路走來,若是沒有他們對我的放縱與護航,以我那倔強又難搞的脾氣,早不知要被關上多少次的禁閉。比起別人,那個與我在新訓時的同梯專科同學相比,抽到新訓單位已是絕佳好籤,能夠如此順利地度過兩年,當然!如果排除掉遇見的其他幾位…在受訓時的夢中情人,還在等我回頭的達哥、懷著陰鬱離開的小曹,加上…彼此互相傷害的那個『他』,那麼…我的軍旅生涯,其實已經算是相當地順遂了。

 

轉了個彎,大門近在眼前,然而就在此時,我的身後卻又傳來了陣陣急促地跑步聲響。

 

「李…李班!」小蝶喘著氣在後方呼喚道:「等…等等…你等一下!」

 

回頭站在原地,我望著跑步而來的小蝶慢慢接近。

 

「李班!你…!」來到眼前的小蝶,他還沒調勻呼吸就先批哩啪啦地唸了一串:「你怎麼也不等等我?人家我已經盡量趕回去了!結果副連長他…他說你剛走沒多久,害我跑得要死…你…。」

 

望著氣喘如牛的小蝶,我半開玩笑地:「小蝶!其實你還蠻能跑的嘛!我看三千公尺對你來說,應該不成問題才對。」

 

「你還給我說些有的沒的!」彎下腰,小蝶先是抬頭瞪了我一眼,然後才接著道:「怎麼?連我都不見就想走呀?你把我當成什麼了?還說咱們是『好姊妹』咧!」

 

「呵呵!唉呦!不要這樣講嘛!」先是笑了幾聲,我把小蝶帶到一旁的樹蔭之下:「幹嘛這樣損我呀?反正你休假的時候還是可以來找我呀。對了!我先前交代你的事情,你都辦好了嗎?」

 

「嗯!」小蝶點了點頭:「打退伍的東西我剛剛已經拿到連辦室了,小參一他答應會在晚上集合的時候幫忙分發下去。」

 

「嗯!那就好!謝謝你了。」我輕聲地道。

 

「李班!你…。」小蝶看來似乎欲言又止。

 

「別說了!」小蝶還未開口,我已先行打斷:「我退伍了!」這句話的含意,小蝶聽得懂嗎?

 

小蝶立刻伸出雙手握住我的掌心道:「可是你們…?」

 

「聽好!沒有『我們』!」雙眼緊盯小蝶的雙眸,我嚴肅地告訴他道:「記住!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如果上一句話小蝶仍未參透,那麼這句,他應該就要明瞭我的意思。

 

小蝶:「但…?」

 

「沒有『但是』!」我道。難道小蝶還不懂嗎?他非得要我把話給說得一清二楚,這樣他才能夠覺得自己可以『心安理得』?亦或者是…小蝶他不過只是想要與我再次做個『確認』?而這個『承諾』…還必須是出自『我口』!

 

一想到這層,我緩緩地收回手掌,然後輕拍了小蝶那張紅潤的臉頰道:「該說的!之前我都說了。小蝶!你不要有所顧忌,也不必去懷疑,如果你真的要這麼做?現在!又有何不可呢?我既不會生氣,也不會介意,更遑論會去阻止。只要你們兩個都能開心,那麼我也就了無牽掛了。你知道的!我很少戲言!更何況是現在這個時候。而且…現在的我們,不也都能順著自己的心意去走?這樣子不是很好嗎?更何況這一切也都是出於我們『自己』所做出來的決定。」

 

低下了頭,小蝶變得沈默不語。他是在想?還是真不知該如何搭腔?但…那都不重要了!尤其是在現在的這個時候。畢竟有些問題不是短短的一句承諾,就可從此雲淡風清,讓人輕易就此釋懷。

 

「好了!時候真的不早了!你也該回連上去囉!」我輕聲地對著他道:「小蝶!你很聰明,我剛剛講的…別說你會不懂?記得你自己曾經對我說過,『有些事情別想太多』!更何況如果還有什麼事情想談,將來我們還多的是時間,所以你也不必急於一時。」

 

「李班…。」小蝶抬起頭,他的眼中露出的是不捨與矛盾。

 

「幹嘛?瞧瞧你那什麼樣子?我又不是去死?何必把場面搞得那麼哀悽?好了!好了啦!」我又一次地催促道:「再被你這樣拖下去,我買的車票就要逾時了。你先回去吧!過幾天我會再打電話到營站找你的。」

 

「那…。」小蝶道:「至少讓我陪你走到大門口吧。」

 

「嗯?好呀!有何不可?」揚了揚眉,我伸手牽起小蝶:「這就走吧!」

 

高聳的灰牆之下,陽光照射不到的那片陰暗角落,緩緩地,我和小蝶沿著圍牆慢慢地走。他的表情那麼平淡,我的神色如此漠然,猶如飄浮離地的兩條影子,沒有多說一句,彷彿不需何種理由,雙雙只把即將各分東西的脈動深藏在那肌肉皮膚所構成的線條裡頭。然而送君千里,終需一別。營區大門已近在咫尺,憲兵持槍從崗哨走了出來,我則是亮出退伍令後,順勢將肩上的背包交給了他。

 

趁著離營前這最後例行檢查的小小空檔,我轉身退後幾步,走回站在不遠處的小蝶身旁。小蝶一臉木然,而我臉上闊別已久的溫暖笑容微微地綻放開來:「小蝶!過去的你總愛說我想得太多,但是其實你自己顧慮的可不比我少。不過…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我們兩人才能成為真正的『好姊妹』吧!你說是不是?」

 

離別氛圍隨著話語開始蔓延,一向冷靜的小蝶,他的那雙眼眸竟已泛起了淡淡微紅。

 

「對了!」強忍離愁,我接著道:「剛剛我忘了說…就是關於上次我交代你的『第二件事』。真的…這次…『真的』非得麻煩你了…。」

 

「李班…你…。」小蝶吞吞吐吐地。

 

拭去他的淚痕,無聲更勝有聲。憲兵在我的身後喊了一句,我知道行李的檢查動作已經完畢,但是我的眼睛卻沒有隨著情緒渲染而漸漸濕潤起來。習慣了吧!分離相聚,短短二十於載,我的經歷不知曾有幾回?這次不是生離,更非死別,眼淚?似乎沒有必要再流。正當就要轉身,小蝶卻倏地出手握住了我:「李班你…你再等一下!」

 

『等?』不明所以,我隨口問道:「等什麼?」

 

「時間!」小蝶脫口而出:「等他!」

 

「他?」愣了一下,我隨即對著小蝶笑道:「『時間』…從不等人。」

 

坐在公車站牌的石椅上面,我的後頭盡是一片漫漫芒草。長條綠葉,生在赭紅荒野,微風輕掃,彼此摩擦生響。時候不早,卻也不算太晚。從口袋掏出香菸,嘴角瞬間飛出白煙。退伍了、卸下一身軍裝,現在何處不能抽菸?哪兒不可點火?靜靜地,我想起自己上次坐公車的時候,那一次是因為初來乍到,完全搞不清楚任何狀況,而之後,停車場處總有幾台白牌車在那兒等待離營下山的青春野鳥。今天不見半輛,其實也沒啥好奇怪的,不是假日,誰人休假?而且自己也沒有事先電話預約,為的,就是想要好好一人慢慢地走。

 

獨自端坐這兒,我感覺不出自己的心有在跳。伸出左手,輕輕握住有條斷掌的右手手腕,脈搏仍在鼓動…看來似乎挺有力的,也難怪白晰掌心上的掌痕還是血紅依然。吞雲吐霧之間,心思沈澱下來,多少世事輪迴轉,情愛糾葛仍枉然,抬頭望著天,我發現無垠的天空還是那片淺淺的藍,只不過…已經不似剛剛回來時的那般明亮。可惜的是此處沒有半棵高聳楓樹,所以怎有可能瞧見滿山楓葉於此隨處飛揚。聽不到…我聽不到那時間的流動,它彷彿緩慢到幾乎停頓下來。四下無人,猶如一生孓然。就在恍恍惚惚的那個當口,我的目光不知不覺地望向蔚藍天際上的一輪銀白圓月。

 

『月』。

 

停佇碩大圓月的旁邊,一顆星辰亮得如此耀眼!它白得透徹,雖然不見溫度,竟也令人無法忘卻它的存在。

 

『星』。

 

是呀!星月看似如此緊貼相近…實則不知隔了多少光年?

 

呵呵!忽覺腦中的想法這般荒謬,不由自主地,我心頭暗笑自己怎在庸人自擾。於是彎下腰,將手上的香菸就地捻熄,準備再次為自己點上一根…。

 

『月』!

 

嗯?何處呼喚?我彷彿聽見有誰在叫?但…哪來的『風』?一股氣流來得迅急!在我抬頭定眼的那一剎那,一輛黑色轎車已然穩穩地停在離我不到五公尺的距離之外。

 

唉!深深地,我嘆了口氣。

 

我…是該嘆氣的。

 

因為終究…『他』…還是來了。

 

小蝶口中的那個他…要我多留一點『時間』給的…『那個人』。

 

荒山野嶺石板椅,路旁燈下印雙影,這兒只有頹土,這裡沒有風景,但是在他那健壯的身上,在他那硬朗的胸前,有片金黃楓葉卻被向晚夕紅照得耀眼!刺眼!我欲看清來人真實面目,卻被那道光芒閃得張不開眼。他的神情溫柔,他正向我緩緩靠近,他的那身灰色西裝將他的身體包裹起來,合身,挺拔,一臉英姿煥發!一條領帶,繫在頸部的那條黑色領帶,一頭梳理整齊的濃密黑髮,還有刮得清爽的一張俊俏臉龐,誰人見著不會駐足?目光怎能不被吸引?啊!我只能在心中私下地發出讚嘆!是呀!如果不是在這樣的情況相遇,要是沒有之前那段不堪回首的諸多往事,我是否會因此見人心動?對他投出一抹誘惑笑容?

 

會的!是的!一定!如果…要是…沒有…之前的那些過去,現在的我又哪來這麼多的疑問?

 

「嗨!退伍囉!」來到我的身旁,達哥伸手搔搔我的頭髮:「我來接你!高興嗎?」

 

高興?我該高興?還是哭泣?不過我打算不把心事寫在臉上:「為什麼來?我不是告訴過你別來找我。」

 

聽聞這句,達哥手掌瞬間停住,就這麼硬生生地僵在我的頭頂。看來我說的話他不喜歡,也或許他根本沒料到這是我送給他的一份見面禮。但…我也不喜歡呀!面對冷言冷語,有誰又會歡喜?可我卻有不得不說的那個道理。

 

「哈哈哈哈!」達哥先是乾笑幾聲:「別這麼說嘛!怎麼?見到了我,應該要高興一點才對呀!」達哥將手收了回去,然後彎腰蹲在我面前與我互視:「來!開心點!我可是專門溜班跑來接你的喔!」

 

「幹嘛接我?又不是沒腳!難道我不會自己走?」冷著一張臉,我與達哥對望著。

 

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那張字條明明放在他家的客廳桌上,我還特地將紙壓在菸灰缸下,除非這兩天他都沒有抽菸,不然是絕對不可能沒看到的。那張花了我整整一個晚上謄寫好幾遍的一張紙條,在上面,我不是已經把自己的心意全都表入字裡行間?為何事到如今…他卻還是執意要來攪亂我那深思熟慮後的一份堅決。

 

「我當然知道你有腳呀!不過走久了,蘿蔔腿都出來的喔!」達哥一邊說著,一邊用手輕輕地揉捏我的小腿。

 

「你!你幹嘛啦?」被達哥的動作給嚇了一跳,我整個人緊張得大叫起來:「你放手啦!我…我最討厭人碰我的小腿了啦!」

 

「嘻嘻!」達哥雖然立刻就將手移開,但他只是改放在我的大腿上面,然後露出了一臉笑意:「對嘛!真要不高興的話,至少也擺出個表情來呀。你看你!現在不是有活力多了。」

 

「你!」雖然啐了一聲,但是一時之間,我也對眼前一副嘻皮笑臉的達哥感到莫可奈何,只是忽然有個小小的感覺,覺得眼前這個曾經熟悉的男人身上,似乎有股陌生的氣味正緩緩地飄散出來。

 

「來!笑一個給我看看!今天是你退伍耶!是個大日子!我們理應好好去慶祝一番的!你想去吃些什麼?西餐?還是日本料理?只要你說得出來,我保證讓你大快朵頤!而且這也是當初我答應你…。」達哥說到這兒,他自己像是先發現到問題般,自動地停了下來。

 

當初答應我的,他並未做到。現在的他是想彌補?還是不過想要減少一點愧疚?

 

我的口氣再次變為冷淡:「不了!我吃不下!也吃不起。」

 

「你…。」達哥的眼簾低垂了下來。

 

達哥終究還是不夠圓滑,一句多餘的話,立刻印證言多必失。那不但勾起了我的痛苦記憶,同時也喚醒了當時他自己的絕情斷義。沈默了好一會兒,達哥起身坐到我的身旁,他不再是妙語如珠,而我更是惜字如金。時過片刻,一輛鐵灰色的公車慢慢地從遠處往這個方向駛了過來。那是至少一個小時才來一班的公車,有時甚至還得等待將近兩個小時。而我坐在這兒,就是期待它的出現。公車越來越近,心臟越跳越快,我的雙眼直視前方,達哥一旁端坐不動,一晃眼,只聽見『唰』地一聲,強勁漩渦拂臉,急風颳沙,石飛土揚,待到塵埃落定,已是一分鐘之後的事情。誰也沒有動作,誰也沒有出聲,我的右手空空無物,我的左手卻被緊緊握住,是被一隻厚實的手掌給包在掌心裡頭,暖暖地,熱熱地,而且還有些黏呼呼地。過了半晌,我才聽見達哥發出長長地吁了一聲,然後他整個緊繃的肩頭也跟著放鬆下來。

 

「你為什麼不放開我的手?」我有些生氣地問。

 

「為什麼你沒甩開我的手?」達哥放輕聲音地說。

 

『為什麼』?我被達哥問得一時語塞。

 

「因為你自己也不想放開…。」達哥先發制人,卻說得輕柔:「因為…連你自己都很清楚…你喜歡我。」

 

『喜歡?喜歡?喜歡?』

 

我對達哥何止只是『喜歡』而已!

 

不知怎麼地,忽然有股無名怒火瞬間燒上了我的胸膛!奮力地一個甩手,我掙脫了被達哥牢牢緊握的掌心,倏地站起身來對著坐在椅上的達哥大聲吼叫道:「喜歡?喜歡?喜歡?我拜託你不要老是隨隨便便就把『喜歡』掛在嘴上行不行?好像你真的懂得什麼是喜歡一樣!以為這個世界上只有你一個人才瞭解什麼叫做『喜歡』?」

 

望著露出一臉駭然的達哥,我想他大概沒有料到我的火氣會這麼突然就爆發開來!可我狠話脫口一出,卻成了擋也擋不住的驚濤洪水,一發無法收拾。「你總自以為是的認為自己做的全是對的!只有你瞭解怎樣去成全!只有你曉得如何去退讓!你自己的那些委屈,你總想要一人獨自默默承受!可你知不知道你的所作所為最後卻造成了什麼樣的結果?你又到底瞭不瞭解你口口聲聲所謂的『喜歡』究竟傷害了什麼?不單單是只有我一個而已,最後你還傷害到了其他的人。如今你又想要用『喜歡』來傷害誰?是想要再傷我一次?還是你不過是要用那『兩個字』去摧毀掉一切與我有關的所有人事物?」

 

「不!你錯了!現在的你根本就傷害不了任何人!」冷眼望著達哥那張蒼白的臉,我不帶絲毫感情地:「現在的你傷害的不是別人,達哥!是你自己,就只有你自己一個而已。因為…因為…。」我的肩膀因之前激烈的呼吸而起伏不定,可一股酸楚卻已被逼至鼻頭,像顆漏了氣的皮球,用著僅存的一點力氣,我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發出低沈般地囈語:「不過現在…已經沒有誰…會再受到任何的『傷害』了。」

 

在一連串的宣洩完畢之後,站在椅子旁邊,我不知還能說些什麼,更不知自己該要做出何種動作,只好緊咬著自己下唇,就這麼與達哥默默地相互對望著。夕陽下,微風中,達哥低下頭,而我則站得筆直,雙方就這麼各自維持姿態,不知究竟是誰在等著誰會先開口。

 

眼前的達哥在聽完這些嚴厲指責之後,我很難想像他的心情怎有可能覺得好受。只見他的額頭像被利斧劈砍過般,一道道痛楚深深地被嵌在他那蹙緊的眉頭。我知道達哥正在強忍著遭受責難後的情緒,他的眼睛紅紅的,紅得彷彿染上鮮血一樣。即使隔了兩個人身的距離,但我還是可以看見他那皺起的鼻頭正在微微顫抖。然而抖動的還不只這些,還得加上一隻緩慢地向我伸來的厚實手掌。手掌浮在空中,像個失神遊魂,先是緩緩往上向我靠近,又猶似離蒂落葉,慢慢地向下緩緩飄移。達哥那副不知所措的神情再度浮現在那張俊俏的臉上,他像是搞不清楚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又像陷入了恍恍惚惚的迷惘之中,忽然!他的整隻手就像失去力量般地朝地垂落下去。

 

這樣的沈默持續了有好一會兒,我見態勢陷入膠著,也想到若是在不離開的話,那張買好的火車票就真的要逾時了。當機立斷,我在心中告訴自己不該留連下去,那不過只是徒增枉然而已,於是伸手準備去提起放在椅子上的背包。而達哥卻突然地一個出手,他將背包的背帶牢牢地抓緊在他的手中,當他再度抬起頭時,我也隨即擺出一張目無表情的模樣,直接而不帶感情地直視著他。

 

還有什麼伎倆能夠施展?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不是已經很明顯了?達哥還是一如以往,他會輕輕地低聲向我說句對不起,接著衷心地乞求我的原諒,最後希望我能再給他那最後的一次『機會』…。

 

不!不可能的!畢竟機會…總是稍縱即逝。

 

黃昏尾聲,面著光,睜著眼,我還是…即使都到了如此,我還是想要再次好好地仔細看清楚達哥那張…曾經讓我愛恨交織過的…。

 

但…!眼前的那一張臉…那張臉?映入我眼簾的那個表情?出乎反常地讓我感到一陣錯愕!

 

怎…怎麼可能?達哥他…?

 

在我剛剛說盡了這麼多的責備之後,達哥他…為什麼他竟然還…『笑得出來』?

 

「你?你!」看見達哥臉上掛著大辣辣地微笑,我的雙眼一瞇,一出手,就是要將自己的背包從他的手裡給搶回來:「你到底是想怎樣?看我這個樣子你很開心是嗎?」

 

「你別這樣。」達哥口氣雖然溫和,但是動作卻也迅捷無比,他又一次地將背包背帶扣入他的手中:「你別生氣!你剛剛說的全是真的!全都沒錯!你說得令我無法回嘴,更說得讓我連一絲反駁的餘力都沒有。而我的笑…我笑只是…只是因為我忽然想到了那次…那次你對我所說的話,所以…。」

 

我說的話?達哥又想打什麼迷糊仗嗎?縱使他還有再多的無聊藉口…。嘖!算了!還是別浪費彼此的時間吧。用力地扯著背包,我想藉力將屬於自己的東西給拿回來。

 

「別這樣!」達哥的語氣忽然轉為哀求:「我會放手!會讓你走!真的!我不攔你!不阻止你!不過…不過…。」這次達哥似乎真的快要哭了出來:「至少讓我…讓我把想說的說完再走…。好嗎?」

 

「你!我…唉…。」望著達哥一張哭喪的臉,撇過頭去,我將自己的目光移向公路遠方的地平線上:「達哥…你…我真的拿你沒辦法了。為什麼你就不能讓我們的一切…。」原以為自己算是夠瞭解達哥的了,料不到他竟然還有我連想都不想到的這面。對感情的那份執念,怎會強烈到這般地步?而我自己…又該拿他如何是好?

 

「來!坐下。」達哥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試探性地碰了碰我:「坐著說,說完這些之後,我保證自己絕對不會留你,如果…你真的還是決定要走的話。」

 

深深地吸了口氣,我在掙扎,也在猶豫,臉上的那份徬徨早已掩飾不住,連之前僵在那兒微微拉扯背包的一份力量,眼看著也將消逝殆盡,可…被那雙誠懇哀傷的深邃眼眸所注視著,達哥的一雙瞳孔,散發出的那種孤獨、一份寂寞、深深悔恨,還有無可言喻的無底悲痛…。我…不自覺地…再一次…被他那毫無攻擊性的絕對武力給逼得緩緩拋盔棄甲。最後…仍是屈服…依舊屈服,只能屈服在他那毫無生氣的眼眸之中。

 

坐得好近,這次我沒有試圖去掙脫他那緊握的手。我還可以聞到一抹淺淺地古龍水味從達哥的衣領處飄散出來,那個味道像是混合了淡淡地柑橘和微微地檸檬香氣。達哥已經脫下身上的西裝外套,雪白的襯衫,掛在黑色領帶上的楓葉領夾,少了陽光照耀,它流露出的只剩黯淡無光的金屬光澤。手心被人給搓出了汗,濕濕地,黏黏地,很不舒服,卻又捨不得分開。我知道達哥正在想著該要如何開口,不管他剛剛說的是不是故意留下我的藉口,也不論他之前的保證會不會真的如悉照做,而我…終究留了下來,所以也只能靜靜地等待下去。

 

難道…這不是捨不得嗎?自己不也只是有個好戰又倔強的靈魂而已。就真的要分開了嗎?這…不是『你自己』早就安排好的。為什麼還要遲疑?可是…?沒有可是了…。因為你…不該擁有的!難道連這點…你也忘了?在我不知不覺地陷入了自問自答的當口,達哥突然張開了嘴,他…說話了。

 

「你還記得那天嗎?」達哥輕聲地說。

 

那天?…哪天?我的臉上浮現出不解的神情。

 

「就是在我還沒有退伍之前,有一天前任連長到外縣市去洽公,所以輔導長讓全連到營站去購物的那天…。你忘了嗎?」達哥提示般地:「就…就是只有我們兩人偷偷溜到親園裡面的那一次…。」

 

對了!原來達哥指的是那天!隱隱約約,我似乎開始有些印象。喔!是的!想起來了。我記得…那是在一個起著薄霧的夏日夜晚,我也記得當時的自己並未升上士官,而達哥離退伍的日子也所剩不多。那個夜晚…我還記得…營站當晚沒什麼其他單位的人,連上大部分的弟兄也都到KTV室裡唱歌去了。當時被派駐在那兒支援的小蝶已經升上一兵,也正式接管了親園和營站裡面大部分的公共設施。我憶起當時有些興奮的達哥忽然對我提議說要一起到親園晃晃,自己那時還對達哥為何會有親園的鑰匙而感到有些訝異?後來他才告訴了我是小蝶在中午用餐時間回到連上交給他的。現在一想…或許早在那個時候…小蝶就已經是『站在』達哥那邊的了。

 

「你想起來了嗎?」達哥小聲地問道。

 

「嗯。」我簡單地回應著。不過…那天的事情和達哥剛才笑得這麼開心到底有何干係?

 

「你記得嗎?那個晚上…我們在親園的頂樓上面,我們…。」達哥一邊說著,他的嘴角又上揚了起來。

 

一聽見達哥提到這兒,我的腦中立刻浮現出了當時的那個情景。原先還是白晰的臉頰,瞬間也泛起了一絲潮紅。

 

是呀!那個晚上…我們…我們兩個在無人的親園頂樓,在營區的至高之上,在濕潤的薄霧之中,在深藍的星空之下,達哥他…他第一次主動地對我提出索求,他那隱身在體內的慾望當時是如此地蠢蠢欲動,他的眼神外放出的原始渴望竟是那麼樣的強烈,他所採用的姿態是毫無半點掩飾的激烈衝撞,他將我擄獲在那強壯的臂彎裡,身軀下,和一雙粗壯的大腿中間。當時的我沒有任何反抗餘地,沒有半點的拒絕能力,而我甘心地為他付出了自己的身軀、四肢、汗水、和一顆真誠不變的心,一條完整無瑕的魂。

 

不過…那和達哥的笑…究竟又有什麼關連?

 

「我記得當時我們…後來一起躺在屋頂上面…。」達哥停頓了一下,他像是在遙想著過去情景,一會兒後才又繼續說道:「當時…你趴在我的身上,貼著我的耳朵,小聲地問我為什麼會喜歡上你?我回答說,明明就是你先勾引我的,怎麼能夠說是我先主動追你…。」達哥說著說著,他的臉上浮現出了看似幸福的神情:「當時你搥著我的胸膛,擺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還說要不是看我明明還是個年輕人,可是個性卻像個老頭子一樣,覺得我很可憐,所以為了要讓我活得開心一點,不然以你的個性,你才懶得理像我這樣子的糟老頭咧。關於這些…我想你應該也還有一點印象吧?」

 

沒有回答達哥問話,我從衣服口袋掏出香菸,點火之後,輕輕地吸了一口。

 

達哥見狀,他也為自己燃起一根香菸,一會兒過後,他繼續說道:「你這個人總是喜歡說著『反話』,個性也是這麼彆扭。喜歡的從不親口說出,想要的也老是不講明白。你喜歡出謎題讓對方自己猜想,你愛用文字上的弔詭去表達你內心裡頭的真正感受!所以…就算你說你已經不再喜歡我了,我也絕對不會去相信的。」

 

「是嗎?」我語帶諷刺地:「你憑什麼這麼以為?」

 

「我不跟你爭辯這些,那沒有意義,也改變不了什麼,即使是你刻意地想去忽略我對你的一片心意。」達哥笑笑地說:「文字上的運用與駕馭,有誰比你還要駕輕就熟?就算有!那也不會是我。但…就因為瞭解這樣的你,所以就算你對我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或是故意竭盡所能的想用言語來挖苦我,我也不會因此而在意的。不過…。」達哥停了好一會兒:「當然!聽見你說的那些,確實並不好受,尤其是出自你的口中。可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清楚你想表達的是什麼。」

 

『要是你真的瞭解…那麼你就不會出現在這裡了。』我在心中默默地想著。

 

達哥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留在客廳的那封信…我看過了。」

 

『當然了!放在那麼明顯的地方…怎有可能沒發現呢?』我依然不言不語地抽著菸。

 

「所以我非得來這一趟…我…。」達哥握住我的手掌變得越發用力:「我必須來這兒…因為…。」就算不看達哥,我也可以聽出他的聲音帶著微微地哽咽:「因為我會…。」達哥突然深深地吸了一口香菸:「我永遠都記得你對我說過的一句話,所以最後…我也會…『如你所願』的。」

 

『如你所願』!一聽見達哥說出這句,我的眼淚險些就要掉了下來。

 

『如你所願』!達哥真的瞭解我的意思了嗎?原來這句話不論是出自誰的口中,所造成的傷害都是這麼樣地絕對!胸口立刻一陣刺痛,忍不住,我閉上了眼。活在黑暗…或許比要堅強地去面對現實還要容易得些。狠狠地咬著自己下唇,我嘗不到血,也咬不出一個傷口來宣洩,可那激烈跳動的心臟怎會像被捅了個洞?生命彷彿迅速地從那裡被抽離身體,忽然地昏眩,我險些就要支撐不住而倒下去。但…必須保持鎮定下去才行!『自導自演』原來不是這麼容易!而這齣『命運』的戲碼又有誰能抗拒?

 

「我會如你所願的!」達哥努力地想要穩住他自己的情緒:「所以今天我必須來到這裡,見你一面,帶你走,因為我怕…。」達哥的聲音轉為懇求:「就當作是你已經答應了我好嗎?我知道自己之前沒有給過你什麼,也知道你和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沒能為你付出太多,就連承諾…我也不敢隨便開口。拜託!你就當作是成全我在退伍時所給的那個承諾,讓我送你下山,我們一起吃個飯,然後我…。」

 

見達哥說得這麼謙卑,將自己講得這麼不堪,我實在不願再聽下去。不是因為覺得厭煩,而是…。

 

轉過頭去,面對著他,我輕聲地:「達哥!你從來都不欠我什麼,我也從沒想過要從你的身上得到什麼。我喜歡你!是的!我…是喜歡你的!我必須承認這點,即使我們之間已經結束了,但是我還是非常非常地喜歡你!喜歡到…連我自己都不得不去承認。」

 

達哥低聲地:「這些…我都知道。」

 

聽見這些,達哥似乎沒有表現得特別興奮或是高興,他的情緒反而變得愈加低落,整個人幾乎連頭都快抬不起來。

 

對他會有這樣的反應,我是了然於心。或許達哥自己也發現到我接下來所要說的話,那將會是他最不願意去親自面對的。但…我也不得不去承認,或許真正『瞭解』我這個人,『達哥』…他也是『其中』的一個。否則他也不會特意說到那段往事,又提起了放在他家客廳桌上的那一封信。

 

「但是…達哥…你必須要明白一件事情…。」一字一句,我說得緩慢清晰:「我的喜歡…不是『愛』。而我愛的…不代表我『喜歡』…。」

 

說完這句…達哥終於懂了。不然他的眼淚不會因此流了下來。

 

哭!哭什麼哭?有什麼好哭的?真正該要哭的人…應該是我才對吧!

 

緩緩站起身來。「所以…達哥…再見了。」伸手提起了自己背包,我頭也不回地向前跨出一步。

 

還有什麼沒說的嗎?不!都說完了。繼續邁進,我望著通往山下的那一條路。還有好遠…距離市中心的路途,終究還是必須一人慢慢地走。就像當兵的這兩年來,我不也撐到了最後一天。該回頭嗎?還是…不了吧。就算回頭…又能挽回什麼?還是讓所有的一切隨著…我的髮梢被微風輕吹揚起…這陣風…留在身後的那座綠色堡壘吧。

 

順著路,走在歸途,我的腳步不見輕鬆,拖泥帶水似地踏過每塊紅磚道的接縫。我的習慣,騎車的時候老是騎在白線上頭,那麼走路…就順著黑線走吧。

 

天色越來越暗,我直直地走。身後沒有聲音,達哥是否依然坐在椅上?還是他已經回到車裡?才走不過十多公尺的距離,忍不住,我再次停下腳步。為何今天下坡比起上山還要來得辛苦?難道是因為今天道別的話說了太多次的緣故?或是…我已經沒有力氣繼續邁出腳步?靜靜地,我點起了菸。這個動作…是在拖延時間?還是我…亦或是…在等著達哥他會從我的身後將我給緊緊抱住…?但是…他沒有跟上我的步伐。所以我也只好…。

 

眼睛早就是濕濕的了。不過…我沒有哭。說過了…不哭的。

 

抬起頭,我望著靛藍色的美麗天空。天空中亮著銀月,還加上了一顆閃亮的星,就像我和達哥一樣。原來…一直以來只不過是彼此遙望,卻從來都不曾真正地互相靠近。我這才發現兩人之間的距離怎會如此遙遠?彷彿一開始就生活在兩顆不同的星球上面,各自在屬於自己編織的世界裡頭,誰都沒有主動踏出那個早就架構好的自我領域。

 

突然間!一道光芒從不遠處的大樓角落透了出來。金色光芒,劃破陰影!我整個人沐浴在金色暈黃的夕陽之下。軍營旁,這片土地最近準備蓋起大樓。鋼筋,水泥,鷹架,科學園區開始正式動土。那片陽光就是從那棟即將完工的大樓邊緣灑落下來的。原以為天色不早,太陽應該早就隱入山嶺,想不到它依然是固守天際。火紅夕陽,散發熱力,而那股溫熱…它…是否還和過去一樣溫暖如昔?

 

在我發凱的那時候,第二道光閃入了我的眼眸。

 

那道光芒來得突然!來得迅急!來得刺眼!猶如一道白色閃電,衝破了眼前的這片黑暗,劃開了寂靜的這個空間。它的來勢快得駭人!快得我的眼睛簡直跟不上它那奔馳的動作和切入的角度。雖然明知它一定是來自對面車道,可我仍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幾步,彷彿以為只要藉由這點些微的差距,就可以拉開彼此之間的那道距離。剎時間,一陣可怕的摩擦聲響就這麼穿透了整座山頭,我一身的汗毛也瞬間全被逼得直豎起來。那道白色閃電!它竟硬生生地停在路邊?閃亮的光芒,白色的車體,和我僅僅隔著一條兩線道的馬路。在那層薄薄地隔熱紙後,有個人…某個人,他正坐在駕駛座上直盯著我。

 

少了一拍心跳的時間,我的心!我又再次感覺到了心臟的存在!但是它的速度…怎會跳得如此劇烈?簡直像要撕裂胸膛,就像快要飛了出來!讓我幾乎無法負荷這個突如其來的一個『意外』!

 

原來今天…天上高掛的不是只有『星』和『月』!

 

車門打了開來,逆著光,他從車內跨了出來。

 

原來現在…天際還要加上另一顆天體…『日』!

 

他…『吳連』!

 

吳…『軍陽』!

 

時間停止了!凝結空間當中,萬物消失眼前。天上掛著日月星,我唯一看見的只有他!他的短髮,他的眉,戴著墨鏡藏在玻璃後的那雙眼。腮幫佈滿一層短鬚,嘴上叼著一根香菸。飛煙穿過他的鏡框內,又從鏡緣上方飄了出來。他身上套的一件短杉,那條和我一模一樣的刷白牛仔褲,還有我陪他一起去買的中筒短靴。金黃的太陽,逆光的他…臉上的表情我看不清。鬍渣將線條隱末其中,香菸繚繞在他英挺的臉龐之前,而那件合身短杉更將他一身壯碩的體態展露無遺。光芒中,汗毛閃耀,在他那雙結實強壯的臂膀。風聲響,輕微飄動,是他一頭濃密直立的短髮。站著,他不動,擋住了我的去路,不在我的前方,而我卻已完全陷入不知所措。

 

這時候…吳連他…怎麼會出現?

 

『李班!』小蝶:『你再等一下!』

『等?』我:『等什麼?』

『時間!』小蝶:『等他!』

『他?』我:『時間…從不等人。』

『你要等!』小蝶:『還必須給他一個交代!』

『交代?』我:『你以為我有欠誰?』

『難道你自己…。』小蝶:『…真的都不知道?』

 

小蝶說的究竟…是他?還是『他』?

 

怎麼辦?愣在原地,進不得,我退也不是。手上的香菸燃到了濾嘴,發出一股難聞的刺鼻味道,習慣動作,一個彈指,煙頭已被我彈至地面。該後退還是前進?該面對亦或轉身?轉身?我這才想到達哥他…。剛剛沒有聽見他打開車門,沒有聽見後方傳來引擎啟動,沒有聽見他在對我呼喚,更沒感覺到有人在向我靠近,那麼達哥他…他是站在哪裡?

 

一個悶悶地關門聲從我的左前方傳了過來。吳連將那扇開啟的車門給關了起來,接著,他沒有動作,他無須動作,他只是站在車旁,隔著一副墨鏡,他在看我,我感覺到了。只見吳連微微地抬起了頭,他的視線穿越了我,他將目光移到我的後方,而我的後方…那裡…達哥一定就身處於那個位置。我的呼吸又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掌心裡的汗水再次充滿指間的每個縫隙。

 

我看他,他看『他』,而『他』呢?『他』…是否正回望著他?

 

腳步移動了!我聽見了聲音。卻是從我的身後傳過來的。可我眼前所見的卻是左前方的吳連正走在紅磚道上,準備就要跨過馬路。

 

他們!不行!想到即將可能發生的事,倉促地提起腳跟,迅速地加快腳步,我必須趕在他們彼此靠得夠近之前…。就在我向前邁進的同時,身後的聲音立刻停了下來。知道達哥沒有繼續往前,這點讓我暫時放下了心,但…『眼前』所要面對的他,是否…我又真的應付得來?

 

沈默,又是沈默,怎會總是沈默?為何與達哥剛才見面時的景況竟是如此相像。隔了三個人身,兩人面對著面。吳連他…瘦了。之前遠遠遙望著他,在那層鬍渣的掩沒之下,我看不清楚的那張臉孔,原先豐腴有肉的下顎,現在變得有些凹陷,粗黑的眉毛緊蹙成了一團,而隱藏在墨鏡後方的那一雙眼,原本應該要是炯炯有神的一對雙眸,就算不是溫和,親切可人,那麼也該要是銳利,嚴肅冷酷。可它們…怎會失去光彩到了如斯地步?

 

「你…要走了?」吳連率先開口,聲音略帶沙啞:「怎麼沒有等我?」

 

「我…。」面對著他,我的聲音變得細小:「我以為…。」

 

「以為我不回來了?」吳連道。

 

「我…。」不知該要如何回應,我只好緊咬下唇,住嘴不說。

 

有種莫名的尷尬盤旋在我和吳連上空,兩人似乎誰都不願直視對方,彼此眼角的餘光也各自撇向了不同方向。可在熟悉的默契之下,四顆閃動著不同光芒的兩對眼眸,卻又總是毫秒不差地相遇在一剎那,像是兩人全都準備好了就要開口,但是話才到了喉頭,卻又硬生生地被哽在那兒說不出來。

 

僵持到了最後,還是吳連先出了聲:「這幾天…還好吧?」。

 

『有可能嗎』?但我還是敷衍地回了一句:「嗯,還好。」

 

我話才說完,吳連整個頭顱忽然向左微微一轉,他的眼神再次移向了我的後方,似乎是在確定些什麼?我猜想吳連應該是在目測達哥所身處的位置吧,畢竟有一些話,當著別人的面,任誰都會說不出口。而我自己…是否也該趁勢回過頭去,好好地確認一下達哥究竟與我們隔了多遠的距離?

 

「軍陽!」冷不防地,身後岔出了這麼一句,我的心臟隨即也跟著猛跳一下!達哥?他是在什麼時候走到了我的身後?而自己又怎會連一點感覺都沒有?

 

吳連又將目光移回到我身上,他對達哥的招呼擺出一副不想理睬的態度。

 

我的身後,達哥離我實在太近,我的面前,吳連變得目無表情,夾在中間,我整個人完全進退失距。看來…還是必須先將達哥遣走才行。

 

轉過身,我對達哥道:「達哥!你先回車上去吧。不!我看你還是先走好了,我自己會想辦法下山的。」

 

達哥臉上明顯看得出是有些失望,我知道他還想繼續之前未談完的話題,但是我想他自己應該也很清楚,現在的我根本就無暇顧及我和他的任何關係,因為在我身後的那個男人,他正睜大眼睛,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眼下狀況變得極為複雜,『我』…是剛剛達哥還亟欲挽回的過去戀人,『吳連』…則是過去他在軍中最要好的一位朋友,所以達哥…他也只能暫時選擇退回,至少是退回到他的車上。當然!我最希望的還是他可以立刻就開車離開這裡,畢竟對我而言,該表達的在剛才全都說完了。我和達哥之間不再需要任何對話,我們之間需要的只剩時間,讓時間去沖淡我和他的一切,斷絕這藕斷絲連的所有關係,這樣或許在將來的將來…我們若是在某個街頭偶遇,那麼兩個人還可以對著彼此微笑,然後了無遺憾地擦肩而過,繼續去追求屬於自己全新的美好生活。

 

在冗長的等待過後,達哥他終於是點了點頭,而我懸在半空的心也跟著放了下來。

 

「軍陽…那…我先走了,有空的話再聯絡。」達哥說完之後,他轉身離開,我也恢復到與吳連面對面的狀況。

 

吳連的表情看來有些鐵青,但是面對剛才的那種場面,換做是誰,又怎可能會有好臉色呢?要處理的事情還有很多,深深地一個吸氣,不過至少解決了一個難題,如今所要處理的事…也只剩下這最後一件。

 

「這幾天…你都去了哪裡?」從吳連的語氣聽來,他像是隨口問問。

 

該怎麼回答才好?我:「回自己的家裡。」這個答案…吳連他是否會覺得滿意?

 

「為什麼你…!」吳連的語氣忽然變得大聲起來,但是隨即又軟化了下去:「為什麼到現在你還要『騙』我?」

 

我可以聽出吳連正努力在壓抑差點就要爆發開來的火氣。但是…『騙他』?難道他知道我沒回家?不!正確地說,其實我是回過家的,只不過不是在離營當天,而是…。終究紙是包不了火,而吳連所提出的問題,根本就像故意要在兩人中間埋下一顆引信被拆除的爆彈。

 

「我沒騙你,我確實有回過家…。」像替自己解釋,我輕描淡寫地:「不過我只有回去一天。」

 

「那麼…。」吳連的目光又固定到我身上,這次,他壓低了自己的聲音道:「你真的…是去了他那邊…?」

 

吳連所指還會有誰?眼簾垂了下去。這是默認,也算回答,要我當著吳連的面,親口說出自己確實住在達哥家中,這…似乎比什麼都還要困難許多。

 

「你真的…!難道你們…?」吳連的音調變得更加地低沈:「你們兩個…有沒有…?」

 

知道吳連的腦中在想些什麼,我立刻打斷他的問話,不讓他有機會繼續幻想下去:「吳連!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有些事情不是你認為的…。」又像是想起了彼此現在的關係,我的態度瞬間轉為冷淡地:「算了!有些事我想我也沒有必要多作解釋。你知道的!我們已經分…。」

 

「我可沒說!」這次換成是吳連迅速地打斷了我:「你是哪隻耳朵聽見我說?」

 

「我沒聽見,也不需要。」憶起了那天情景,那個五角星的盒子,放在裡面的那條項鍊。當時的吳連不是給了我一個無言的分手…。一想到那時,我冷冷地:「你那天的態度已經夠明顯了。我又不是笨蛋,更不懂得死纏爛打!」才說到這兒,我發覺自己實在太過多嘴,事情不是早就結束了嗎?現在還扯這些五四三的要幹什麼?側身踏出一步,我只簡短地留下一句:「我走了。」

 

「你說話為什麼總是這麼地衝?」吳連橫了個身,就像銅牆鐵壁,他阻擋在我前方。

 

「哦?」與吳連四目相對,我立刻反唇相譏地:「是喔!你又比我好上多少?」

 

「比你好上一點,難道還『不算』好?」從吳連的口氣聽來,我知道他的脾氣大概也快到了臨界點。

 

努了努嘴,不想和吳連繼續攪和下去。於是我又說了一次:「我要走了。」

 

「站住!」吳連大聲喝斥,但是他也立刻察覺到了自己失態,於是馬上轉了個話題:「等等!難道你不想知道這幾天我都去了哪裡?」

 

定住腳步,斜睨著他。就算不問,我想吳連自己應該也會主動地說下去。但是等了好一會兒,吳連仍舊是佇足不語,而好奇總是會害死貓!見他一直沒有出聲,終究我還是忍不住地張嘴問道:「你…去了哪裡?」即使明知這是吳連故意給我下馬威的卑鄙伎倆,可在口氣上面,我也沒輸才對!至少…我自己是這麼以為。

 

聽見我終於開口詢問,吳連的嘴角隨即就翹了起來,臉上也露出了一副甚為滿意地淺淺微笑。這是他想得到的結果,而我?自己則是敗給了那『若是能夠再撐五秒』。

 

「來!」吳連一邊說著,一邊從褲子口袋裡面掏出一樣東西:「嗯!拿去。」

 

這是?望著吳連手中的那只絨布袋子。豔紅,小巧,被一條金色細小緞帶給牢牢捆住。「拿好呀!」吳連示意我的動作快點,我也只好先伸手將它接了下來。

 

「快點打開來呀?」忽然,吳連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興奮。

 

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中的這項物品。我想我大概可以猜出裡面裝的會是哪一類的東西。亮紅絨布,金黃纏線,那是一般銀樓用來放飾品的袋子。低下頭,隔著絨布,我的指尖滑過物品邊緣。有些圓潤,帶點刻痕,稍具厚度,雕工精純,有點兒熟悉,但…似乎又有哪個地方不太相同。這是?為何有種感覺…不知曾幾何時,是在哪兒…我應該…有見過『它』?

 

「還等什麼?」吳連在一旁催促著:「快打開呀!」

 

當我準備將袋子打開來的時候,一道靈光倏地閃過我的腦中。吳連他…!這個東西…!我已經猜出吳連這幾天究竟都去了哪兒!沒有將袋子立刻揭開,手指隔著絨布,沿著物品周圍,我仔細地又摸了一遍,而這次的觸感也驗證了我所猜想。怎麼辦?事情的變化怎會與當初想的完全不同!但…就算和我想的一模一樣,難道註定的結局就會因此而有所改變?揣摩過的那些情節,分手前的那份堅決,然而真到了必須親身面對的時候,我這才發現…原來現實和想像根本一點都不一樣。

 

看來快刀仍須一斬!右手一伸,張開掌心,我將袋子直接攤在吳連面前:「這個東西…。」望著吳連帶笑的臉:「我不能收。」

 

「什麼?」吳連似乎沒在注意聽我說話,他再次催促著我:「快呀!為什麼還不打開看看?」

 

「吳連…。」這次,我說得是清清楚楚:「抱歉!這個東西我不能收。」

 

「什麼?」吳連露出一臉困惑:「你說什麼?」

 

第一次說,或許吳連他是真的沒有搞懂我的意思。但…連說了兩次?我想他不可能會聽不清楚。可他所做出來的反應,卻像完全沒有聽進他的耳裡,不然就是…他根本是在故意裝作他聽不懂。

 

「吳連!很抱歉!我…我沒有理由收下這個東西。」牙一咬,我索性將話一次給講個明白:「你去哪裡,我沒興趣知道,也沒有必要知道。至於為什麼你不願意去承認我們已經分手的這個事實,我是真的不懂?不過那些也已經不重要了。這幾天,我想了很多,我覺得…我覺得我們兩人其實並不適合,我想在你心理,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所以希望你也能夠…。」我的話都還沒說完,就被突如其來的一聲巨吼給嚇了一大跳!

 

「你說什麼?你!」眼前吳連的氣勢突然變得駭人:「難道他真的比我還要重要?」

 

「你…。」我的聲音依然保持冷靜:「那跟誰都沒有關係!我說的是我們兩個,與其他人無關。」

 

「無關?你說無關?」吳連整個身體微微地在發抖:「為什麼你可以說得這麼輕描淡寫?可以說得好像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吳連…。」低下眼,我不敢看他:「我們之間…結束了。」

 

「結束!結束了?哈哈!哈哈哈哈!」突如其來地一聲嘶吼,吳連一個出手,雙手指尖瞬間緊箍住了我的肩膀,他接著死命地搖晃我道:「若不是他,我們之間怎麼會變成這樣?要不是他,我們兩人又哪來那麼多的爭吵?,如果不是他,你今天有可能會對我說出這樣的話?如果沒有他,現在的我們難道不是應該坐在山下的某個地方,一同舉杯慶祝你的退伍?」吳連說得又快又急,力道越使越重:「他他他!都是他!難道還不是他?那麼現在這個時候,他站在你的後面為的又是什麼?結果你竟然還敢告訴我說這所有的一切都與他人無關?」

 

被緊緊地扣住,被用力地搖晃,隨著力道的強弱,順著方向的左右,我的身體沒有隨著自己的意識在不停擺動。沒有半點移動的可能,哪有任何逃脫的機會,我只是被吳連那幾乎失控的情緒、態度、姿勢,動作,拋前轉後,旋左向右。我不怪吳連怎會變得這般憤怒,如此狂爆。我只是提供自己的身體作為他發洩的一項工具,我只能讓傳來的陣陣劇痛,去證明自己還沒有到即將昏厥的那個地步。

 

是呀!欠他的…終究要還。如果連這點都無法做到?那麼還有什麼能夠撫平吳連所受到的傷害?又怎能讓他真正的將兩人的關係斬得一乾二淨。

 

就在我被推拉到即將跌倒的當口,一個支撐,有股力道,它將我整個人給撐托起來。那是一隻手掌,來自於我的身後,護住了我的雙胛。

 

「軍陽!你不要這樣!」達哥的聲音近在耳邊。

 

「你是什麼東西?」吳連一手依舊壓制著我,,另一隻卻已掌心翻轉,掌化拳,搥向了我的後方,擊向了身後的達哥。

 

無法看見後方情形!衝突終究無法避免?

 

我大聲地喊了一句:「吳連!不要!」而這是否又會有可能擋下吳連已經使出的強勁鐵拳?

 

吳連往前一步,狂風跟著掃過耳際,達哥向後一退,風壓隨之穿越髮梢,站在他們兩人中間,我眼眶裝滿的是一張怒氣的臉。背後生起一陣旋風,眼角閃過一片昏黑,一塊黑布揚起,達哥用那件掛在手肘上的西裝暫時擋住了吳連的攻勢,但是西裝外套卻也因為吳連出力的迅急,而隨勢掉落在一旁久未修剪的草皮。

 

「夠了!」大叫一聲!我疾言道:「你們兩個到底是想怎樣?你們以為這裡是在哪裡?難道連在軍營外面你們也可以就這樣動起手來!就不怕被經過的長官瞧見是嗎?」這句我是對著眼前的吳連說的。

 

警告似乎起了作用,吳連雖然仍舊是緊握著拳,但是卻也身子一收,向後退出一步。見他沒有繼續纏鬥的意思,我立即轉身對著站得筆直的達哥:「我剛才不是早就叫你回去了嗎?你…!」心思一轉,我接著道:「我記得我告訴過你不要再來找我,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好再說了。你有你的未來,我有我的人生,曾經交集,卻也早就『結束』。好聚好散這個道理,相信你也不會不懂,也請你從今往後不要再來找我,就讓一切隨風,好好地去過好屬於你自己的日子。」這些,我還是故意說給吳連聽的。

 

「不行!」達哥回答得堅決而又強硬,完全無視我的身後還有個吳連:「我要你現在就跟我走!」他話都還未說完,直接就牽起了我的手掌,拉著就往回走。

 

喔!不!如果是在一年前的『那個』時候,達哥的這句話鐵定會讓我感動到無法自己,然而現在…。

 

就在我為了一句話而恍神的時候,後腦杓的地方卻突然劃過了一陣風切,緊隨而來的是一股炙熱氣旋衝之前來!吳連矯捷的動作仍是迅速,出拳之快,令人根本無從閃躲!驚覺這次吳連是來真的!一定是達哥剛才的態度將他給激怒到了失去理智!

 

糟糕!該是要將達哥一把推開?還是立刻轉身喝令吳連千萬不得出手?

 

不!來不及!一切都已來不及了!奮力地翻過身去,閉上了我的眼睛,如果要說是誰有錯?那麼一切全讓我受!至少一切還不置於弄到……。

 

但…?

 

一秒…兩秒…三秒…四秒。五秒已過,四周卻安靜到沒有半點聲響。不見清脆的聲音,未聞厚重的悶響,什麼都…沒有?就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歪著閃避的頭,慢慢地,我開啟瞇成一線的眼。一顆碩大的拳頭就這麼直接了當地映在我的網膜。它硬生生地停在那兒,離我的臉頰只剩不到幾公分的短距。它微微地在顫抖,似乎是與某個不知名的力道正在對抗,然而它的後方,另一雙眼,滿滿地血絲充滿在那應該要有留白的兩顆眼球。我知道那雙眼睛不是在哭,雖然它們看起來是那麼憤怒,充滿怨恨,滿載殺意,可那瞳孔不斷地在收縮當中,我卻讀出那份藏在水晶體後的深切悲哀與無可言喻的劇烈傷痛。

 

淚水可以演戲!眼神怎能說謊?而傷心的人不會只有…。

 

兩手微張,身體阻擋在達哥的面前。是什麼想法讓我奮不顧身護住身後的他?不惜用自己的身體去承受可能會被吳連用盡全力所揮出來的奮力一擊?

 

指節咯咯作響,吳連的拳心落在我的前方。又是什麼力量讓他即時恢復了已然失去的該有理智?能在剎那收手,不置將我的軀體打得遍體鱗傷?

 

腦中一片空白!到底是誰不懂何時該要退讓?血液翻騰洶湧!亦或是誰根本就沒有把我的話給聽進耳裡?

 

為何事到如今…我…卻一丁點兒都不會生氣?為什麼自己又不懂得要去釋放那早已緊繃到簡直難以忍受的激烈情緒?

 

忽地!轟然一聲!最後的防線終於被他們給逼得爆炸開來!

 

眼神銳利地掃向吳連,我不知道自己瞳孔迸射出的寒光有多凜冽?右手一揮,撥開吳連的拳頭,沒想到自己的動作竟也可以快到連吳連都無法跟上。和他面對著面,緊盯著他的那一雙眼,吳連似乎沒有料到我的出手會是如此用力,他的表情先是一陣錯愕,接著又像是憶起什麼過去,整個人被我盯著,望著,接著,他不由自主地自動退縮下去。見吳連恢復冷靜,轉過身,又一次地,我和達哥再次正面相望。

 

難道別人眼中的我真的這般駭人?不然怎麼連達哥的表情也是那般死灰?我不生氣,自己告訴自已,這次…非得做得徹徹底底!情面…一絲不留。

 

「達哥!」我的聲音冷到連自己都感到訝異:「到底要我再說幾遍你才會懂?」

 

達哥呆立在我面前,是剛剛發生的事情變化太快?還是因為我的口氣、眼神、或是表情讓他忍不住打了哆嗦?「我再說一次!最後一次!」想不到自己竟然還有閒情逸致掏出口袋裡的香菸:「請你不要再來找我!」點上了火,徐徐地吐了口菸:「而且請你…現在就走。」

 

「可…可是…?你…我…?」達哥說得吞吞吐吐。

 

「沒有了!」對著達哥大聲吼道:「沒有可是!沒有過去!更不會有你自以為是的什麼未來!」用盡了全身力氣:「你走!走!現在就走!馬上就走!」

 

拔高的音階!尖銳的嘶吼!整個山頂迴盪著我的心聲,我的想法,還有我真心期盼能夠立即看見的『那個』結果!

 

達哥為什麼要來?他為什麼還是不懂?為何小蝶跟他說的事情,他總是不願意去面對?怎麼我對他表達的一切,他一點都不去試著理解?難道一定得要親眼瞧見?他才會真正死心!是否非得要親耳聽到?他才懂得徹底放棄!為什麼他就是要把我給逼到絕境才肯甘心?

 

可…可是…我呢?

 

為何連最後的一點『機會』…都…不留給我?

 

深深地吸口香菸:「走吧。我已經沒有什麼話能對你說了。」移開目光,望著山下,少了圍牆阻擋,高速公路上的車流清晰可見。天空靛藍得接近深紫,微風輕拂綠草,飛煙才一出口,立刻飄散在空氣之中。

 

「我…。」達哥的眼睛和後面那雙一樣紅得嚇人。差別?只在臉龐多了兩行的淚。

 

話語如風:「走吧…。」閉上眼睛:「算我…求你。」

 

過了半晌。終於,達哥低下了頭,轉身,這次,他沒有再說『再見』。默默地離開,靜靜地走向不遠處的車子,接著,我聽見了引擎發動的聲響。睜開眼,親眼看見才能安心。車子悄悄駛過了我的眼前,開過了吳連身後。沒有停下,沒有加速,像是被風推著,用滑的,很慢…好慢…慢到…我…第二根菸都抽完…它才消失在我的眼眸。

 

剩下兩個,我和吳連,我們之間…彼此…還有什麼好談?

 

眼對眼!心…是否還能連心?

 

「吳連…。」他不開口,可…總得有人做個了斷:「我想我們是不可能了。」

 

「為什麼不行?」吳連用著生硬的口氣:「他早就離開,根本不該『回來』。」

 

吁了口氣,我有氣無力地:「他從來就沒有回來,只是…。」

 

「只是你從來都不曾將他忘記!」吳連冷諷道:「難道不是?」

 

「你!」經過了剛才的一切,我整個人猶如虛脫:「如果你是想要跟我吵架,抱歉!我…無力奉陪。」

 

緩緩調整了肩上的背包:「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說?哼!」吳連一臉傲氣:「難道你自己就沒有什麼想說?」。

 

「我說過了!」望著吳連:「我們之間不可能的。」

 

聽見這個答案,吳連先是愣了一下:「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誰說的!」吳連似乎察覺眼前氣氛有些不太對勁:「你!你到底想說什麼?」

 

嘆了口氣,忍不住我又點了根菸。望著一臉倉皇失措的吳連,他不可能會知道我的心裡正在想些什麼,而自己又真有必要將話給全都交代清楚?

 

最後,我還是輕啟了雙唇:「吳連!捫心自問,難道你覺得我們還有可能?仍有未來?」吳連的臉色變了!不再鐵青,轉而脹紅。眼神不是銳利,露出一絲恐懼。即使如此,我的嘴巴仍然沒有因而停下:「是的!現在,或許你暫時可以放下。可…之後呢?別說你一點都不在意!能夠假裝一切全都不曾發生?那些…有關於…我和達哥之間所有的事。」

 

短暫的沈默,吳連正在消化我說的嗎?我不得而知,畢竟我不是他,而他亦然。那麼…有些話似乎還是得要表達清楚才行。就在這時,吳連先出了聲:「你跟他的事情我可以不去計較,對你的要求也只有一個,至於是什麼?上次在連上的時候我也已經都說過了。只要你能夠答應,那麼我就可以當作什麼都不曾發生。」

 

『不曾發生』?

 

「算了吧!」我的回答乾脆俐落:「別在自己騙自己了。吳連!我們兩個人都一樣。」

 

「你!」吳連被氣得向前跨出一步:「你究竟是想怎樣?難道是要我求你?」

 

求我?

 

吳連從不『求人』!

 

而我…從不『勉強』。

 

我:「有些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你不可能會裝作不知,我也不會刻意選擇迴避。就像剛剛說過的一樣!我們早已回不了過去,更沒有…。」

 

「為什麼你總是那麼愛去揣測別人的心?」吳連氣急敗壞地:「你以為你真的那麼瞭解我嗎?」

 

看見吳連因憤怒而扭曲的臉。脹紅的臉龐,血紅的眼睛,他的兩道濃眉豎了起來,滿是鬍渣的下巴,隱藏其間的嘴唇抿成一線,他的雙手緊緊握拳,我知道他不會出手,我知道他不會動粗,我知道他在忍耐,忍耐著不發脾氣!忍住不對我大聲咆哮!我知道這對他有多麼困難,也知道我說的下一句話…註定會將他推入萬劫不復。

 

「不!你…我不瞭解…。」我的心揪成一團:「我瞭解的是…『我自己』。」

 

「啊……!」一聲劇烈狂哮,出自吳連之口。他重重地伸手揮向一旁的樹,那顆碩大的松樹抖落無數的葉。聲不斷,萬般淒厲,音不絕,響透雲霄,而我…我怎麼還能手執香菸,不為所動?

 

「吳連…我…。」將煙捻熄:「…走了。」

 

吳連沒有出聲,半彎著腰,他的手掌撐在腿部關節。經過他的身旁,我從口袋掏出一樣東西,那個吳連之前交到我手上的絨布袋子:「吳連…這個…。」

 

一個揮手,吳連直接將東西甩飛到遠處的地上。

 

靜靜地,我們誰都不懂出聲,或許…沒人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最後,提起腳跟…我向著山下踱步而去。才離開不過幾步路程,後頭卻突然傳來一句:「站住!」

 

靜止不動,我整個人被這句話給喝得全身緊繃。

 

「給我過來!」用著命令式的口氣,吳連的聲音滿是威嚴,不容半點妥協。

 

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因而轉過頭去。

 

吳連再次嚴峻地喝叱道:「我叫你給我過來!你是沒聽見嗎?」

 

不!聽見了!只是…。

 

『軍陽!』終究,我回過了身:「我已經…『退伍』了。」

 

吳連:「你?」

 

不過是從我嘴裡輕輕地吐出了這麼一句,吳連整個人卻像是被重重地搥進土裡。他的兩顆眼睛睜得老大,用著一副不可置信的眼神直盯著我瞧,原本因為憤怒而脹紅的臉龐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黝黑的皮膚上面瞬間覆蓋上一層駭人的暗沈死灰,一顆斗大的汗珠就這麼溜過他的鼻尖,劃過他那微張的嘴,滴落在他身上那件早被溽濕的衣服上頭。吳連的喉頭上上下下地抖動個不停,他的鼻翼隨著劇烈的呼吸而不斷縮小擴大,他無法發出半點聲音,他只是愣愣地看著我,望著我,彷彿忘了自己剛才還以一連之長的尊貴身份,對著我這個不久之前還只是個士官的小兵下出了一道『指令』。

 

靜靜地持續凝望,彼此眼神連成一線,但是我的手心早已滲出了汗。不由自主,腳跟一縮,我悄悄向後退出一步。還是必須保持一些適當距離,畢竟剛剛出自口中的話殺傷力實在太大,原本自己應該是要壓抑下來,隱忍不發,可我…卻有不得不說出的『那個』理由。

 

此刻天上的圓潤銀月看來似乎顯得太過明亮,然而四周天色早在不知不覺當中變得太過昏暗,之前還是繽紛炫麗的雲彩何時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讓這片昏黑雲湧徹底地將整個世界又一次地全面掩埋。藏在雲角,微弱的餘暉嘗試掙脫黑暗束縛,想用那僅存的最後一縷光芒去溫暖吳連那張失魂消瘦的臉。無法藉由光線反射看出吳連此刻懷著的是怎樣的一份心情,是驚恐於我的出言無懼?還是震攝於我那擺出來的冷漠神態?縱使如此,站著的我,不為所動,白淨臉頰非但沒有露出任何可供猜想的半點線索,反倒像是個被抽離現場駐足一旁的第三人稱,默默地,繼續觀看著接下來的戲碼又將會是如何發展。

 

難道是自己故意要去擺出一臉毫不在乎?還是我真的已經冷血到可以無視吳連正被我刺得全身遍體鱗傷? 忽然!我發現藏在自己內心深處最深沈的一種恐懼。然而眼前這份多出來的莫名勇氣,從沒想過自己也可以如此無畏地與吳連相互對峙,在過去,吳連光是用那種眼神就足以令我無法動彈,而如今…似乎什麼都可不在乎了。

 

「你…退伍了?」原先還呈半蹲狀態的吳連緩緩地站直身軀:「你的意思是…要我…放你自由…是嗎?」

 

「我是自由的…。」我:「一直…都是。」。

 

「呵呵!哈哈哈哈!」吳連突然狂笑起來:「是呀!你是自由的!你一向都是自由的!而我…我卻一直自以為是的認為…其實…其實你是…只屬於『我』一個人的。」

 

「軍陽…。」小聲地喊了他的名字。看著吳連此刻臉上的表情,我的心不自主地刺痛了一下:「我…。」

 

我…我…我好想哭…我…真的會哭!我也…應該要哭…。但…?為什麼…我就是…『哭』不出來?

 

「別說了!」吳連倏地舉起左手打斷了我。最後的一道光影印在他的掌上,金黃光芒劃過他掌心上的那條筆直斷痕。腳步輕移,轉過身去,吳連最後選擇了用他的背影來面對我:「走吧!你自由了。」

 

「啊?不!哈哈!真傻!又說錯了!」像是推翻自己先前的答案,吳連用著若有所思的飄渺語氣,猶如自言自語般地:「一向…你不都是…自由的嗎?」

 

望著吳連背影,現在,連我自己都不知還有什麼好再說了。該說的…不都說完了嗎?於是,我轉身踏出一步,身後卻又傳來了一句聲響:「等等!」

 

左腳在前,右腳在後,停下腳步,我靜待著吳連要說什麼。

 

「最後的一件事情!我…我問你…。」背對著背,隔著距離,聲音艱澀,語調哽咽,吳連似乎連要開口都有困難:「我…我們兩個…之前…到底…算什麼?」

 

『到底算什麼?』

 

用力地吸上一口空氣!如果不這麼做,我簡直快要無法保持鎮定!吳連的一句問話,將我的思緒整整拉回到一年之前!

 

涼風起,紅葉落,剛剛破冬,升上士官,一樣的天空,相同的地點,一樣的季節,相同的場景,唯一不同的是…『立場』互換?當時站在此地的兩人,他們的過去早就宛如塵事!而如今的其中『一個』…為何還得要去面對那幾近如初一轍的現世輪迴?而差別?只在他所要選擇的那個地方…卻是屬於另外的一個『方向』。

 

沈默半晌。右腳往前,左腳於後,向著山下跨出一步,我沒有做出回答。

 

左腳提前,右腳在後,我想…其實我不必給個答案。

 

因為我和吳連…我們兩個應該比誰都還要清楚。

 

也只有我們兩個人才知道…我們之間的一切一切…究竟…算『什麼』。

 

餘暉燒盡,天黑了。光芒消逝,日落了。『太陽』…下了山,就像我和吳連的一切,終於…真正徹底的…結束了。

 

這一段路沒有路燈,這裡卻也並不黑暗,天上的月光將孤單的影子拉得老長,距離山下的街道慢慢地逐漸縮短。風吹得荒山漾起浪草,葉落得滿地盡是枯黃,而心…是空空蕩蕩,意識…整個昏昏沈沈。不知為何?雙眼只是略微乾澀,它總是不懂的要在適當時機學會滋潤,而哭?我…是很少哭的。

 

是嗎?不!其實…我很愛哭。

 

但是不知為何…總在那逼命的緊要關頭,都到了最後的關鍵時刻!它們…就是怎麼也不肯為我流出淚來…。

 

接著,乾裂的嘴唇上面嚐到了一絲淡淡地腥味苦澀。流血了?不自覺地抿了抿嘴,是在剛才大聲嘶吼時撐破嘴角的嗎?現在才感覺有些微微疼痛,但…那也不過只是身體上微不足道的一個小小傷口。是的!就只是一個小小的…傷口而已。

 

腳步凌亂,從行人紅磚跨到黑色柏油路面。身後剛剛越過的那個窟窿,它存在有多少年了?三年?五年?還是更久更久以前?沒有人會知道這點,我唯一能確定的是絕對不止兩年而已。當我第一次沿著蜿蜒山路,被銜接的長官由成功嶺上帶到這個營區的時候,它就已經靜靜地存在那裡了。而未來?會在什麼時候有人將它補上?我想應該沒有半個人會知道吧。因為可能從來都沒有人注意過它的存在。在那個不起眼的角落,但它確確實實地在這個世界留下了一些痕跡,可惜的是…一直都沒有人理。

 

停下腳,抬起頭,望著山下燈火,它們如此耀眼!一閃一爍,如同對我招手。看了看錶,我知道來不及了。折騰的那段時間,將預定好的行程揮霍得一點不剩,不過…只是沒了座位,拿著票根,火車還是可以上的。只要…只要在眼前不遠處的那輛轎車不要出現在我眼前,我相信…我…依然還是會坐上最後的末班火車,回到那個屬於我的世界。

 

漆黑的天空,即使月光再亮,依舊無法將那台黑色的車子看得分明。只有車緣裝飾性的銀白邊條被照出了淡淡地模糊光澤,加上浮現在空中的那一點炙熱紅光,猶如叢林中的螢火蟲般,飄忽不定,忽暗忽明。 有人腳尖貼著地面,佇立在路旁一棵茂密的相思樹下。

 

抽得太快了些!心中,我默默地說了這句。

 

早料到他不會就這麼簡單離去,不然…他何苦跑上這麼一遭?為自己點起一根香菸,沒有要往前走的意思,我默默地和他保持著這樣的距離。我相信他是看得見我的,即使在我嘴邊還沒吐出這陣煙前,他就已經知道我站在這兒了。不過…他是聰明的!通往山下的道路只有一條,任誰勢必都得經過他的眼前,除非他比對方先行離開,不然就是對方得要回頭繞過更遠的那座山頭。是呀!他不笨的!而我總是不怕麻煩!就算那頭得要花上三倍時間,即使再遠的路,我也會走。

 

可是…就在今天…何必呢?比起另一邊的回頭路,山下街道已經近在咫尺,捻熄香菸,跨出步伐,我直直地往原訂的方向拾步而走。

 

站在他的面前,達哥英俊容顏不改,只是臉上多了一份謹慎。我不開口,而他靜默得像是一座雕像。接著,他的雙手開始不安地遊移,指尖藏入掌心,十指互相糾結,他的嘴唇閉了又張,嘴角開了又闔,想說些話,卻又不知該要如何開口。我…是這麼想的。

 

突然!一個伸手,達哥直接打開駕駛座的車門:「上車吧!我送你!」

 

『送我』?

 

不自覺地,我被達哥的這句逗得險些笑了出來。

 

看著達哥那張吸引我的臉龐,在歷經剛才所發生過的一切,終於…我知道自己該用怎樣的心情去面對他了。

 

「不…。」我悄聲地說了一句。

 

達哥一聽見,整張臉就垮了下來。

 

「開錯車門了吧?」我接著道。

 

達哥一臉不解地望著我瞧。而我伸出手臂,用指尖指了指另一頭的車門。這下達哥總算會意過來。他立刻進入駕駛艙內,發動引擎,將車子開離路旁,駛向馬路中間。

 

開了門,將背包放進車內,然後直接坐了進去。側著頭,我望著達哥。在車內,達哥回望著我。雙眼對上雙瞳,車窗外的世界整個與我無關,手掌握著手掌,車艙內的空氣全部為我充滿。達哥的眼睛看來還是那麼純真,而我的則回復到兩人第一次相擁的時候。

 

可以回到過去…真好!

 

如果時間…真的能夠『倒轉』…。

 

收回掌心。「該走了喔!」我的聲音是多麼地平靜溫和。

 

達哥回過了身,將雙手放在方向盤上:「那…我們現在是要…?」

 

我:「回家!」

 

是的!現在…我…該『回家』了。

 

 

~~紅十字軍~~全文完~~

 

錦繡二重唱  未了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0WmvJru0D2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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