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終曲~番外篇『軍陽』(2)

 

暗灰色的鐵殼,墨綠色的深淵,一艘軍艦緩緩靠岸。白亮亮的波光,輕飄飄的蕩漾,甲板軍備隨地置放。鹹風吹,眼前山巒綿延不斷,鷗雀鳴,身後大海無邊無岸。漁夫三三兩兩碼頭補網,少年五五六六船頂遙望。士兵整齊排排站,船上一一開始點唱,軍官默默冷眼看,船邊靜靜抱胸觀望。這裡是基隆,台灣北部第一港,傳言中的雨都,今天…天晴…雨不下。

 

搖搖擺擺隨波走,晃晃盪盪駛入港,破舊的軍艦,生鏽的船錨,一名男子佇立船尾,神態孤傲,眼神冷漠。藍褲加上黑衫,短靴配上白襪,指尖夾著香菸,手肘倚著船緣,即使大船即將入港,可在那他黝黑濃眉的嚴峻臉上,始終無法讓人一窺內心究竟存著何等想像。

 

『就要…靠岸了。』男子暗自默唸著。『四年…離當時…已經過了四年有吧。』

 

『但…四年?和十年…又有什麼差別?』

 

一旁傳來小聲交談,男子眼角餘光微微掃過兩名看來興奮莫名的新兵菜鳥。『現在的兵是想假想瘋了嗎?』他在心中不自覺地這麼想著。『可…那也是當然的吧。』身後的這座島上,也許有著他們所眷戀的人事,甚至是他們視為珍寶的所有一切,而那些…和自己似乎早就沒有半點干係。不管是親情、或友誼、乃至於『傳說中』那至死不渝的…『愛情』。

 

『是啊!那些和自己…『確實』是一點關係都沒有了呀。』一想至此,男子的嘴角冷不防地浮現一抹淡淡地詭異微笑。

 

時過半晌,船艦靠岸。船頭邊響起一陣騷動,士官兵開始逐一裝卸軍品。船艙處傳來金屬摩擦聲響,值星官仔細地在清點補給。有事的人忙得不可開交!沒事的人藏得不知影蹤。軍中的文化,這才千古不變!然而再過幾天…從今往後,自己和眼前這片煙硝、汽油、軍徽、和迷彩的所有印記,也將不會再有任何一絲地牽連了。

 

正當男子準備起身,一隻手臂忽然搭上他的肩頭:「軍陽!恭喜啦!」

 

沒有轉身,軍陽指尖一彈,他將煙頭射向大海,接著從褲子口袋再度掏出香菸。他先為自己點上一根,然後順手將菸盒傳給身後的補給官。

 

「怎麼?要退伍了!不開心嗎?還是想繼續簽下來陪我啊?」補給官抽著菸道。

 

沒有搭腔,軍陽輕輕地吸上一口菸後,接著就將目光放向遠方。遠方…那座早已看不見的小島,一座離此遙遠的軍事島嶼。

 

一名中年男子,衛生營的營輔導長正坐在辦公室中批著公文。

 

「報告!」門外傳來一句聲響。

 

營輔導長:「進來。」

 

軍陽開門進入室內。「輔仔!你找我?」軍陽站得筆直,兩眼直視著眼前這名關照自己三年多的長官。

 

放下紅筆,營輔導長抬頭望著眼前這名皮膚黝黑的部屬:「坐下吧。」

 

「是!」遵照指示,軍陽端坐到一旁的迎賓椅上。

 

「在過半個多月就要退伍了,你有什麼打算嗎?」營輔導長問。

 

「之前寄了幾封應徵信出去,目前有幾家已經給了回應,加上以前讀書時的學長也有幫我留意一下他們的醫院是否仍有空缺,所以退伍之後,在工作方面應該是不成問題。」軍陽道。

 

靜靜地望著眼前這名壯碩青年。營輔導長從軍陽的眼神之中,看不見即將退伍的那份欣喜和離開部隊後的積極規劃。從軍陽臉龐上的那副眼鏡後方,在他那對眉毛深鎖的雙眼深處,營輔導長瞧見的只有一臉漫不經心的態度,加上略帶玩世不恭的一抹笑意,還有…那張似乎再怎麼刮…也刮不乾淨的一臉鬍髭。

 

微皺起眉,營輔導長不喜歡軍陽擺出來的那副輕佻!不管是基於下屬如此面對上司,還是過去長官所託付給自己的寶貝兒子,或是…在這三年朝夕相處之下,必須細心照料的一號問題人物。不過…。營輔導長心中不禁暗想著:『不過對軍陽來說,如果繼續待在軍中,只是讓他繼續痛苦下去而已。』三次的申誡,兩次的記過,一次的禁閉。明明該是有著大好前程的青年才俊,過去自己所認識的品學兼優…。還記得軍陽初來報到之時,自己還詳細翻閱過他在之前部隊裡的履歷,上頭白紙黑字,幾近完美,毫無瑕疵!怎知一到了外島…。

 

「是嗎?這樣就好。」營輔導長:「那麼你也早點下去休息,明天一早,台灣那邊會有一批新的軍醫裝備準備運送過來,你就帶個幾名軍官和明天的船艦一起先回台灣,然後在那邊幫忙驗收一下。啊!對了!就順便休個幾天假吧。」

 

「嗯。好!我知道了。」軍陽站了起來:「輔仔!如果沒有其他事情,那我先下去了。」

 

營輔導長起身走到軍陽身邊,伸手拍了拍他那厚實的肩膀:「都已經老大不小了,退伍之後,自己也該好好振作振作!別再讓你的父母操心了。明白嗎?」

 

軍陽:「是。」

 

「還有!」營輔導長繼續道:「回到台灣之後,先回高雄一趟吧!你母親打了電話過來,她說你已經有好一陣子都沒有回去了。」

 

「我知道了!謝謝輔仔的關心。」軍陽向營輔導長點了點頭,接著輕輕打開門扉,跨出了營輔導長室。

 

「軍陽!軍陽!」補給官連喚幾聲,待到軍陽回神之後才接著道:「在想什麼?菸都快燙手了,還發呆呀?」

 

「喔。」望著手中燒到濾嘴的香菸,軍陽再次將菸頭給彈入海中。當他準備從菸盒裡再拿一根出來時,補給官搶先一步道:「別抽了!在這兒抽菸不太好看,而且裝備和補給也都快要裝艙完畢,剩下的部分就交由返航的人去接手吧!你先去把自己的東西拿一拿,我們也差不多可以下船了。」

 

海風,空氣瀰漫鹹味,海港,四周泛著腥臭。漁船碼頭處,魚貨裝箱疊高排放,軍艦停靠點,海水墨綠泛有油光。這裡的海不像海,不像軍陽印象中的那片海。那片海洋岸邊有著諸多的鵝卵石,大的、小的、灰的、白的、混在顆粒狀的細沙之中,走在上頭,刺刺癢癢,酥酥麻麻。那片海洋湛藍滾有白浪,飛的、濺的、跳著、躍著、如果脫去桎梏,解開束縛,深入其中,飄在海面,冰冰涼涼,輕輕鬆鬆。那是東部的海。風強顯見浪大,那片傷心的海,驚濤難測深淺。那片海洋不叫海!那片汪洋稱做潭!一個喚為潭的海洋,將他淹沒至今仍舊無法復原!將他曳到現在還不願面對!不願面對的…是那段舊事。而無法復原…則是心頭上的那道傷口。

 

傷口…?

 

軍陽悄悄地將掛在右手腕上的手錶轉了一圈,這個『習慣』…不也是從那天開始養成的嗎?是呀!傷口終會痊癒,而傷痕…讓人永生難忘。

 

離開碼頭,進入市區,軍陽和補給官脫離了隊伍,兩人步行著往火車站的方向前進。

 

「你的車票買了沒?」補給官向後伸手到肩上背包,準備從中取出錢包。

 

「我還沒決定什麼時候回高雄。」軍陽道。

 

「哦?你不先回家一趟嗎?」補給官疑惑地問。

 

「不了!」軍陽隨手點上了菸。

 

「是喔!那你今晚是要在哪…。」補給官話未說完,軍陽就逕自舉起手來,他的指尖指著對面車道上的一輛轎車。

 

補給官不自覺地順著軍陽手勢,望向了軍陽所定位的那個方向。

 

紅色轎車,小巧玲瓏,一名男子輕輕地倚在駕駛座的車門。男子看來年輕,手中執著香菸,嘴角露出微笑。金色長髮隨著車流微微飄動,暗色墨鏡遮住他那清秀臉頰。黑色背心襯著白晰皮膚,修長雙腿套件淺藍短褲。脖子上面,一條銀白十字項鍊大辣辣地耀著光芒,腰際上頭,猶如瀑布般的金色流蘇腰帶繫在褲頭。真皮涼鞋夾著腳,金屬戒指框著手,男子沒有出聲打招呼,只是對著軍陽伸出手掌搖了搖,接著打開車門,跨進車內發動引擎。

 

『那位是…?』補給官用眼神對軍陽發出詢問。

 

「朋友。」軍陽道。接著又補了一句:「過去部隊裡的一個朋友。」

 

「是嗎?那..我就自己先去坐車囉!」補給官會意之後聳了聳肩,將肩上的背包調整好位置:「記得有空打電話聯絡!別退伍之後就把大夥給忘了。」

 

「嗯!知道。」軍陽淡淡地:「快去吧!別耽擱到時間了。」

 

打開副駕駛的車門,軍陽先將提袋往車後扔了過去,接著一屁股地坐進車內。

 

小巧的車子先是晃了一下。「哇!才兩個月多不見,看來你又肥了不少嘛!」年輕男子一臉促狹地道。

 

軍陽冷冷地:「是呀!我是胖了不少,這點還不需要你來提醒。倒是你?沒變嘛!打扮依舊招搖。」

 

「唉呦!幹嘛這樣虧人家啦!你是煞到我了喔?」年輕男子嬌嗲地:「拜託!等一下我還得趕去上班!不先稍微打扮一下要怎麼出門?別忘了!人家我可是專程來接你的耶!真是的。好啦!不說這個了。你有想去哪裡嗎?如果沒有的話,那我們就直接先殺回台北再說囉!」

 

「等…等等!」軍陽出聲阻止道:「你…幾點得趕去上班?」

 

「幾點?」年輕男子無所謂地:「都可以呀!大不了打個電話請假就好。怎麼?有想去的地方?」

 

「海!」軍陽簡短地:「到個…可以看得見海的地方吧。」

 

「海?」年輕男子不解地看著軍陽。放眼望去,這兒不就已經是在海邊?

 

「嗯。」軍陽若有所思地:「往…北開吧。再過去一點點,找個安靜、無人、可以看得見『藍海』的地方。」

 

男子恍然大悟似地望著吳連。

 

看來…終究仍是沒忘記他呀?

 

即使…都已經過了這麼多年。

 

「是喔…那…好吧!」俐落地轉動著方向盤,小蝶將落在額前的一撮稍長髮絲撥向耳後:「我的速度你應該領教過了!所以最好是先把安全帶給繫緊一點喔!我『親愛』的…『吳連』!」

 

雙腳泡在海水,單手夾著香菸,面向大海的小蝶嘴裡吞吐的飛煙從沒有斷過。海風將他一頭飄逸長髮吹得紛飛,摘下墨鏡後的淡褐瞳孔望向遠處海上的某座孤島。這裡離花蓮仍舊太遠,但是比起熱鬧的台北還是近了一些。雖然…這裡的藍色大海不是吳連所想要的,不過他似乎並沒有要小蝶繼續往下開的意思。過了福隆,到了接近宜蘭附近,吳連便要他就此打住。一路上,吳連不太說話,小蝶也未刻意想要炒熱氣氛,即使彼此目前的關係說來並不單純,但…似乎也搆不太上親密二字。小蝶心中不禁要想:吳連是因近鄉情怯?還是對未來感到茫然?抑或是…他不過只是不想浪費太多唇舌去解釋此刻情緒。

 

即使如此,小蝶對吳連的態度倒也不是挺在意地。那人一向不就是如此?即使過去,乃至現在,除了某人之外,還有誰能讓他臉上又一次地漾起一絲笑意?只是…難道時間過得還夠不久?在他心中,為何仍對過去的那段往事久久無法忘懷?就只因為當時『某人』的選擇並不是他?這就可以讓他直到現今看來仍是如此頹廢冷漠。

 

轉過身,小蝶走到了軍陽身邊:「吳連!喔!不!或許…還是該叫你軍陽好呢?你喜歡那個?」

 

「隨便!」軍陽:「你高興就好。」

 

「是嗎?也對!不都是同個人嗎?」小蝶笑嘻嘻地:「不過習慣了!還是叫你吳連吧!希望…這不會讓你『想起』什麼。」

 

『想起什麼?』軍陽冷冷地:「你想太多了吧。」

 

「是喔?希望如此!」小蝶望著一臉鬍渣的軍陽:「因為…我可不喜歡聽見別人在床上叫錯我的名字!」

 

『叫錯』?軍陽沒有回應。

 

小蝶是不是真的想太多了?

 

『怎麼』可能叫錯?

 

點起一根菸,軍陽徐徐地抽著。

 

從那天起…自己身邊的床伴…不是從來都不曾有個『名字』…。

 

難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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